有哪一次旅行能与这次相比呢?火车一路向西向高爬升,只听车轮撞击钢轨的铿锵轰响和撕破空气的唿哨,不见村庄、树木和路人。
夜半时分,我突然被憋醒,烦躁、头疼,在狭窄的铺上辗转,最后不得不坐起来。很冷。很冷清。夜灯微弱,火车在均匀的黑暗和空旷之中奔驰在青藏高原。空气——无色、无味、无臭,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此刻我感到了它的稀和薄,只好从铺位爬起来,调整着呼吸。整个车厢都在沉睡。大概因为旅客都是年轻人吧?青年军人、青年旅行者、青年高原建设者,他们悄无声息地沉浸在青春的梦里,甚至没有人打鼾和梦呓。这份安静令人惊骇,我被无边的孤单包围了,在一瞬间眼泪悄然而下。人生真是孤旅吗?一个声音对我说:纵使你在某个驿站遇到了旅伴,说不定在下一程中又要失去,到头来仍旧是一个人匆匆赶路,你必须忍受孤单。
为了不影响同行的朋友,我悄悄地走到车厢尽头。怎么就没人打鼾呢?我需要鼾声做伴。和这一车的年轻人相比,我或许太老了,又是女人,为什么要突发奇想去西藏?行前我把这个打算告诉好友小毕时,这个在西藏阿里当了十年兵、什么都不吝的人说,你一定要乘飞机直飞拉萨,万万不可坐汽车,万一半道上车坏了,搁在那儿了,海拔五千米,您发生高原反应了,怎么办?那是一点辙也没有。她是医生又是作家重要的是她在西藏阿里过了十年。可我还是决定从西宁坐火车到格尔木,再坐汽车从青藏公路进去。我要的就是这个劲儿。此刻,列车正在风驰电掣中西行。
列车员也没睡,正在洗刷厕所,她都穿厚毛衣了,这会儿可是七月下旬三伏天呀。我问,到哪里了?是不是过日月山了?答就是的。又问海拔有多高?四千来米吧。列车员平淡地说。难怪我会憋醒。你们不胸闷?她笑笑,说,习惯了。
回到铺位,只听同伴老A问:“你好些了?”我说,过日月山嘞,你睡得好吗?他说,我也没睡着,我一直看着你,知道你不舒服。我把自己裹在厚厚的毛毯里,感激地向他再道晚安。
天亮后,列车在灰色的戈壁上信马由缰地狂奔。下雨了,到处是亮晶晶的水洼。没有村落,没有人烟,没有绿色,也没有风。雨一直下到格尔木。
格尔木是青海省第二大城市,位于柴达木盆地的东部,海拔二千八百米。大概由于地广人稀,显得比较冷清,马路太宽,车辆太少,建筑物稀稀落落,给人以漫不经心的印象,但是这里天高云淡,空气干爽,视野没有遮拦,很舒服。
去拉萨的汽车很多,都是双层大巴,据售票员说二十几个小时就能到拉萨,好令人欢欣鼓舞。我们提前买好车票,为的是有个好座位,好心情。
第二天早早登上车,已经座无虚席,连工具箱都坐上了人,其中一位是个年轻的喇嘛。说好中午一点发车,但已过了两点,汽车还在原地不动。高原正午的太阳火辣辣地烘烤着车厢,烦躁不安的情绪开始蔓延,有了抗议的声音,有人威胁要退票,根本无人理睬。好容易等到车挪动了,我悬着的心才镇定下来,眯起眼睛想打个盹,一千多公里的旅程,还要翻越昆仑山、唐古拉山,到了拉萨还要看世界杯足球赛闭幕式呢,不养精蓄锐怎么行?
车走了没有几分钟,又停了。有人嚷嚷,怎么把我们拉到“金三角”来了?早就听说格尔木有个金三角,是倒卖烟土、枪支和黄金的地方,黑社会很猖獗。我睁开眼,没看到什么恐怖的事情发生,只见我们的车开进一个肮脏的汽车站,就彻底熄火了。苍蝇成群结队扑进车里,人们象热锅上的蚂蚁上上下下,尘埃细小的颗粒在阳光下闪烁。同伴老A下车去找水,小卖部的售货员告诉他,这车晚上八点以后才开,到拉萨至少要三十六小时。看来世界杯闭幕式是看不成了。
还好,下午四点,汽车到底发动了,开到一个修车铺小做停留尔后上了路,让人们真的松了一口气。柏油路,路况不错,车速挺快,看起来谁都不想再磨蹭。过了昆仑桥不远,在一声巨响中车身跳跃了一下。司机停车查看后说没事,继续前进。不久,又是一声巨响,后胎爆了。两个司机和押车的胖子开始修车、换胎,此时终于发现钢板断裂了一块,原来第一声巨响不是白来的。众人不知所措,只有站在清冷的昆仑腹地等待,看不见空气已变稀薄,只是气短,紧走几步就得倒气。惟有那个青年僧人看上去心平气定,他端坐在冰凉的沙石地上,裹紧袈裟,默默祈祷,做着自己的功课。已是七点多钟,在北京该是掌灯时分了,可是这青藏高原的太阳离地平线还有一大截子。车在无奈中又回头了,三个小时后我们回到格尔木。原来那个轮胎是两天前买的,因贪便宜买了伪劣产品,于是刚换上就爆了。押车的胖子先找轮胎行去理论,伙计做不了主,又四处寻找老板,待理清了这起官司,已是半夜,接着又去修车铺焊接钢板。因为时差关系,这里的人们还在街上游逛,一个自称十岁的孩子蹲在小铺门口卖煮鸡蛋,几个闲人站在一旁看热闹。我们在铺子里吃完揪面片,继续赖着不走,坐上这辆倒霉汽车已经十二个钟头了,人困马乏,却还没离开格尔木!
汽车再次上路已是凌晨一点多了。夜行车里静悄悄的,只见司机的烟头闪烁。五官清秀面相和善的小喇嘛端坐在工具箱上,没有换过姿势,甚至不见他打瞌睡,坐在司机和我之间的是两个跑单帮的河南汉子,他们不住地抽烟和咳嗽,痰在喉咙里抽上咽下。
不知道是农历几月几日,月亮高悬在深色的背景里。高原苍茫,夜色苍茫,月光一泻千里。老A从朦胧中睁眼一望,告诉我下雪了。的确,大地一片均匀的雪白,厚厚的,非常有质感,真想伸手抓一把,攥个雪球。可那是雪吗?我笑问。他说,不是雪会那么白?我说,你再看看,那是月光!他笑着坚持说那就是雪。
我没有睡意,凝望着月光下昆仑山起伏的线条和隐隐的雪线,心中十分宁静。另一同伴老B笔直地坐着,不知在发呆还是做梦。老B是摄影家,他十几岁就来青海了,先做钻井工后当记者,足迹遍布柴达木盆地。我看了一眼老B在黑暗中的剪影,他直挺挺的样子让我想笑。老B是个特别喜剧的人,暗黄的瘦脸,几道深纹,横的在额头,竖的在两颊。黄发细眼,不苟言笑,然而他每每说出的话都让你笑。譬如他吃的特少,你问他怎么吃这么少,他一本正经地告诉你,是胃小,从小胃就小,一直没长大。吃这么少,精力怎么那样旺盛呢?他说,低投入高产出嘛。老B不但吃的少,还不喝水呢,真是戈壁里训练出来的特殊材料制成的人,跟骆驼一样。
老A和老B是两个非常好的旅伴,他们意志坚强,心思细密,人生经验丰富,一路不动声色地照顾着我,我只想着千万不能成为他们的累赘。
路况不错,让人禁不住想到青藏公路的建设者,想到那些献出生命的人们,心中怀着对他们的感激,浮想联翩。车急着赶路,只听轮子刷刷地摩擦着路面,我终于耐不住困倦,迷迷糊糊睡了。不知过了多大一会儿,我被憋醒,头痛剧烈,气短胸闷,就象在西宁——格尔木火车上的那种情况,我知道海拔一定上了四千米。听人家说,过了五道梁就没事了。
汽车在黎明前闯过了五道梁。
天亮了,昆仑山渐渐退后,车在高原上踽踽独行。长江的源头沱沱河近在眼前而路况却越来越差,汽车颠簸得厉害。终于见到人了,是面如重枣的修路人,其中还有女工。汽车一会趟河,一会爬坡,有时在没有路的戈壁上绕来绕去,会车时干脆熄火等待。下午五点,我们到达一个叫雁石坪的地方,这里距唐古拉山口八十公里。公路两旁有了比较密集的房屋,重要的是有了饭馆。这时距登上汽车已经三十小时,连一向少吃少喝少睡的铁人老B也顶不住了,车停后,他刚下去就一屁股坐在石头上,不言不语,他不承认是高原反应,只说是晕车。我头疼如裂,心慌气短,再加上一直没吃东西,特别虚弱。我飘飘悠悠下了车,去找厕所。这一路上最令人尴尬的是上厕所,男人们可以随地“方便”,根本就目中无人,女的就要设法退出众人的视野。当地人告诉我,他们这里没厕所,你就随便找个地方吧。到处是人和闲散的目光,牦牛、黄牛和藏獒四处溜达,神情自若,一如它们的主人们。我在牛粪和干草里找路,每迈一步都象踩着棉花。走得上气不接下气,还是躲不开人。在一间破屋后面“方便”完,原路返回时,刚迈过的一堆金黄的干草突然蠕动了,原来是只熟睡的藏獒,现在它站了起来,睡眼迷离地伸着懒腰。我从未见过这么高大健壮的狗,被它吓了一跳。可是它非常和善,连看都不看我一眼。
老B仍坐在石头上,脸色蜡黄。他有气无力地说,我想拍张片子,举起机子眼睛却啥也瞅不见。老A的状态最好,他说都是饿的,一天一夜没吃饭了,怎能不虚?咱们去吃饭!老B说,不是饿我是晕车我啥也不想吃。我被老A扶上车就一头栽在铺位上,任他怎么央求也不动弹了。过了一会儿,老A来接我们吃饭,说他吃了一碗面片,感觉好多了。
吃过饭,的确有了精神。
汽车向山口驶去。地图上标高6000多米令人生畏的唐古拉山就在前方了,可是却不见山,只有丘陵,坡度低缓,连绵不绝。这就是我们常年冰封壁立万仞的唐古拉山吗?正是。不见挺拔峻峭,没有白云缭绕,夕阳里大山只象斑斓的彩石,深色的山体上突兀地浮着一大块一大块的奶油,线条清晰,随心所欲,流到哪就是哪。那就是雪了。晚霞染红了山,连雪都泛着暖暖的玫瑰色。老天这个不讲理的艺术家,居然把夏日的雪山弄成这种样子。老B来了精气神,不顾颠簸,在狭窄的过道里不断寻找最好的角度,喀嚓喀嚓地按着快门。
原以为过唐古拉山口会发生什么事情没想到稀松平常地就过去了。过了山口就进入西藏了,河流多了起来,有了绿色,是苔藓类吧?看上去毛茸茸的,东一片西一片。晚十点抵安多,小喇嘛下了车,这一路他始终保持端正的坐姿连懒腰也没伸一个,内心该有怎样坚韧的力量啊,可他分明还是个孩子。我吃牛肉粉汤一海碗,在漆黑的野地里上“厕所”。月亮被大山挡住,升得很晚。后半夜的月光如泻,满山满谷,依旧是厚厚的铺了一层。
清晨,抵达当雄。看上去是个大镇,军人军车很多,路旁四川人开的饭馆林立。但,还是没有厕所。我敲开一家四川小饭馆,征得同意,用水车里冰凉刺骨的水洗漱一番,又蘸着水把黏结的头发理通梳光,仿佛脱去一层铠甲,顿觉神清目爽。
租车去后藏,车坏了,留此存照。日喀则扎什伦布寺是班禅的行宫,豪华、奢侈无法与达赖的布达拉宫相比。
汽车又上路了。这里的大山和草原,城镇和村庄,到底是不一样了。公路两旁河流曲回,溪水淙淙,青稞碧绿,菜花金黄。山石上随处可见佛祖雕象,摩崖石刻,六字箴言;山谷和草地,玛尼堆比比皆是;房屋顶,旗杆上,大树和桥梁,无一处不经幡飘扬。
十三点,车抵拉萨。从登上这车,已经过去了整整四十八个小时,世界杯闭幕式已成为历史。河谷里吹来了凉爽的风,我晕晕忽忽站在了世界的屋脊。抬起头,我看见了拉萨的天空。天蓝得透彻,云白得纯粹。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清洁的空气,心里说,真好啊,终于到了。
出租车司机是四川人,他把我们径直送到了八角街附近的扎西宾馆,这里出出进进的多是老外和持外国护照的中国人,总台小姐是一个皮肤黝黑的大眼睛姑娘,她与一个以色列老太太说着流利的英语,然后有些羞涩地告诉我,英语她只会说一点点。她叫卓玛。
2.
在这个传媒高度发达、地域文化正以最快的速度走向消失的时代,拉萨依旧令人兴奋。因为它是陌生的,因为它愿意怎样就怎样。
走在街头,处处能感受拉萨的不同。
首先是服装,那真是异彩纷呈。不同季节不同款式不同时代不同档次不同风格的衣着打扮,显示了人们的身份地位信仰爱好的各不相同。
其次是语言,会讲汉语的人比我想象的少得多,会说英语的年轻人又比我想象的多得多。在我们住的宾馆,当我向一位藏族青年打听事情时,他目光冷傲,随即问我:“Can you speak English?”我很不高兴,那完全是一种站在异国土地上整个被排除在外的感觉。大街上,连小脸肮脏的孩子伸手向你要钱时,竟也会对着你Hello一声,真让你哭笑不得。
还有建筑,石头砌的房子一律是乳白的墙壁黑色或暗红色的窗口,窗口或屋顶飘动着五彩的经幡。石头铺的街道印满了千年的脚印,随风飘扬的经幡和香火鼎盛的庙宇,披着袈裟的喇嘛和摇着经筒的老人把一个城市的信仰推到了极致。还有乞丐,无论是蓬头垢面的小孩子还是目光浑浊的老人,他们伸在你面前的手总是比目光更加执著,轻易不肯收回,你不给钱能追你一里地。倘若你给了一个,立即会拥来一群。喇嘛化缘,一言不发,只将手伸出,你怎能拒绝?
这就是拉萨。它又世俗又神奇。当然我说的是拉萨的旧城,在城市的另一半,楼房与马路跟别的地方没有二致,玻璃幕墙反射着太阳炽烈的光芒,到了午夜,酒吧和歌厅的生意并不比内地清淡。在城外不远的地方,居然有一座水泥厂,使我不禁想起上小学二年级时课本里的话:“大烟囱冒出的浓烟,象水墨画的大牡丹”。
我们象每个初到拉萨的人一样,下车伊始,就要去瞻仰那座圣殿。
在城市的任何角度都能看到那座与山浑然一体的宫殿,它是一个民族、一段历史、一种信仰的象征。从电视和图片上我们已经见到它许多次了,可是站在开阔的广场前,我们还是被它恢弘的气势和超凡脱俗的美震撼了。蓝天白云下,一座宫殿依山而建,层层叠叠直抵山顶,白宫为基红宫为顶,错落有致,风格浑朴,令你心境立即变得庄严。这就是布达拉宫吗?极目望去,心中总是恍惚,觉得那分明是一幅经典的油画,是一座巨大的雕塑,是天上的仙境。
我们是从山后进入布宫的。光线很暗,烟雾迷朦中最先看到的是达赖五世的金塔,现今的宫殿就是他建造的,因此他圆寂后有资格享有最极致的奢华。这是布达拉宫最大的灵塔,光是黄金就耗费了十一万两,镶嵌珠宝十余万颗。这样的奢靡令人震撼,简直可以说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啊。依次递进,宫内九曲十八折,是历代达赖喇嘛的经堂、会客厅、寝室和灵塔,是佛的雕像和喇嘛的真身金塑,是金碧辉煌的雕梁画栋,五彩斑斓的锦缎幔帐和铜铸法轮,是价值连城的古玩、玉器、黄金器皿,有一座玲珑的小塔竟是用二十多万颗珍珠串编的。最宽敞最豪华的经堂和寝宫属于十四世达赖,连小便器都是纯金的,可是人却走了。我见过这位喇嘛的照片,他面容清癯冷峻,更象一个政治家。
长明的酥油灯火花哔剥,藏香猛烈的香气直冲喉咙。时间临近中午,布达拉宫要关门午休,我们被一路催促,只能赶路,不可停留。宫内光线不够好,石块铺的地面和台阶有些湿滑,我扯住同伴的衣服只顾埋头走路,在一个佛堂门口偶然掠了一眼,不禁大吃一惊。眼前一米处是个角落,一个打坐的胖信徒身旁坐一老者,骨瘦如柴,面如枯槁,太阳穴和两颊塌陷,呈极度营养不良状。难道这里也有木乃伊吗?我驻足上前,定睛细看,他的手放在经书上,低眉垂首,连呼吸的起伏都难以觉察。“他在读经。”胖子说。老者依旧纹丝不动。“我们从一九八三年就在这里打坐念佛了。”胖子又说。整整十五年,就在这个角落坐着?是什么样的人生遭际能使自己痛下决心把生命交给佛祖?我相信老者心如止水,在今世已无欲无求。依我的凡胎肉眼看,他选择的自虐方式和慢性自杀,比胖子彻底得多。我不理解他,但这不妨碍我对那种执著和坚忍的精神暗自惊叹和敬佩。
从布达拉宫出来,坐在门前的台阶上,正午的阳光火辣辣的,我久久地仰望着这座红白两截的建筑,天蓝得刺眼,丝丝缕缕的白云无声地在宫殿上空漂游,千年以前的天也是这样蓝、云也是这样白吗?
这是一座圣殿。每年不知有多少虔诚的信徒舍家撇业,从千里之外的青海、四川、甘肃、内蒙甚至更远的地方,跋山涉水,三步一叩,历尽千辛万苦,只为了来此朝拜。
我不是一个朝圣者,因此我仰望布达拉宫的时候,自然会想到别的事情。
我知道布达拉宫最初是吐蕃王松赞干布为文成公主修建的,共九百九十九间,建于红山之上。一个帝王以如此形式示爱,使浪漫的情怀穿越历史,地久天长,令人不禁心生万千感慨。但不幸的是宫殿先遭雷击后又毁于战火。公元1645年,黄教首领达赖五世为了巩固政教合一的封建农奴制度,决定修复和扩建布宫,工程甚为浩大,直到1653年扩建工程才告竣工。从此,五世达赖便从寺院(哲蚌寺)移居宫殿了。以后又经多次补充完善,整个建筑遂成规模。布达拉宫在以后的三百年间成了皇权和神权的象征,成了达赖喇嘛和僧侣们收敛财富的中心。这座由花岗岩石块构筑的巨大建筑,无处不浸透着奴隶的血汗。坐在阴凉里,我阅读着关于这座宫殿的小册子,一眼就看见了毛泽东主席的话:“中国历来只是地主有文化,农民没有文化。可是地主的文化是由农民造成的,因为造成地主文化的东西不是别的,正是从农民身上掠去的血汗。”毛主席说得多好啊。
班禅喇嘛的行宫扎什伦布寺在日喀则,属于后藏。论规模,犹如一座小城,论气势,却比不上布达拉宫。扎寺与布宫的不同在于它是一座真正的寺庙,它少的是奢华,弥漫的是浓厚的宗教氛围。
寺内最大的金殿叫大强巴殿,殿内弥勒佛铜像高二十六米多,由110个工匠用了四年时间才铸成,耗用黄金6700两,黄铜231750斤。文革中扎什伦布寺遭受重创,六到九世班禅的灵塔被破坏,十几年后由中央政府出资重新修建一座金塔将几位班禅的灵骨合葬,十世班禅特地从北京回到日喀则为新塔开光,随后在此圆寂。我们有幸瞻仰了这两座崭新的灵塔,阳光下金塔光芒万丈。讲经堂是这里最大的公共场所,几十排长凳蒙着厚厚的红毯,全体憎侣在此诵经的场面该有多么壮观,多么庄严!十一世班禅坐床的仪式不久以前正是在这里举行,宽大的坐床用黄色绸缎蒙盖,等待小班禅的下次归来。
在扎寺我们还遇见两位在此研习的青年喇嘛,他们不久前去过北京的雍和宫,在这么边远的地方,彼此似乎有点他乡遇故知的感叹。
我最喜欢的是拉萨西北郊的色拉寺。看上去色拉寺更象一个远离权力中心的自然村落,据说这里鼎盛时期曾经有僧侣七千,如今也有常住僧人数百名。他们在此研习经书佛法,交流或顿悟。走在安静的街巷,倾听着风拂动树叶的声音,心中在一瞬间真有留下来的冲动。寺后是山,山上多巨石,比比皆是的摩崖石刻让我们留连忘返。不时有藏族老人摇着经筒,步履沉着地走在山前的羊肠小路上,在每一块石刻前默默祈祷,那种安详与平和使我深为感动。色拉寺正是以其质朴和恬静的本色使我内心真正感受到一种自由、开阔和宁静,我想这才是宗教所要给予我的。
3.
朋友老B说,天下的庙都一样,没什么大区别。可是我们还是喜欢去看“庙”。常去的地方是大昭寺。
文成公主进藏后,协助吐蕃王松赞干布建的第一座寺庙就是大昭寺。一千三百多年后的今天,大昭寺的香火不仅更盛,连以这座古老寺院为中心呈放射状的八角街也成了拉萨最繁华热闹的集市和小商品集散地,善男信女和小商贩、掮客和观光者、有钱人和乞丐使这里人声鼎沸,烟雾缭绕。
我和朋友几乎每天都围着大昭寺转来转去。我们,或者说我,不知自己究竟在寻找什么。
或许大昭寺的那个黄昏会在记忆里留住吧?那时上千盏酥油灯点燃了,黄色的火苗跳跃着,一溜溜排开去,甚是壮观。我以为我会感动,可是没有。朋友说,站在这里,我给你照相。照片上,我不知所措地盯着灯火发傻,夜色已浓的背景里,几条光带交相辉映,金黄的是灯盏,橙黄的是火苗。空气里弥散着酥油的味道。有一家人从甘孜来,一边做小生意一边用赚来的钱买酥油,天天来寺内点灯。我相信他们一片赤诚,对佛的心意是丝毫不掺假的。或许是刚做完佛事正围坐一圈用晚餐的几个僧人让我留步?他们披着赭红色袈裟,面色苍黄,表情庄严,个个都是年轻力壮的好年华。苍蝇扑来扑去,他们用藏刀切割着羊肉、香肠,送到嘴里的肉还带着血,而围观者分不清谁是信徒谁是看热闹的,大家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吃。我扯住朋友说,咱们快走,就逃也似的离开了。我们的脚步在年经日久的木地板上咚咚作响,心里的感觉无法言状。
我们又来到了那个地方,大昭寺关闭的正门。(我想面对广场的应该是正门吧?)我们总是久久地、久久地站在门前。这里集聚着真正的信徒,几十几百的人在行全身礼。人们的双手和身体把门前的石板地面磨得溜光水滑。没人喧哗和咳嗽,只有刷——刷——的声音象大海的潮涨潮落。男人女人,老人孩子,一样的表情,一样的姿势。他们双手合十,默默祈祷,手举过头,全身扑倒,如此反复,绝无懈怠。每个人都目不斜视。我站在一边,只想插空和他们聊。
有个梳两条油黑长辫的妇女,每早做二百,晚上做六百,天天如此。为什么呢?我问。为了保佑全家身体健康,四个孩子都工作,他们不来,我一个人来就是了。她笑着用比较流利的汉话回答。看上去她不过五十,一问,她说今年六十三,着实让我吃了一惊。一个母亲能用这种方式为子女祈求幸福,她还有什么事情不能做?
一天傍晚,我看见一个身材修长扎着马尾的姑娘走进磕头的行列,和别人一样脱鞋、绑腿(用带子把双腿捆在一起)、将一条棉垫置在脚下,又把两片手掌大的纸板放在两侧,然后,她合十、扑倒,站起来,继续做下去。
我注视了她许久,在她间歇时终于走过去。对不起,问你一句话可以吗?她笑答可以。
你是下班后来做的吗?做什么职业?
对不起,我不便说。
你每天都来?
对。
每天做多少?
500个。我不胜惊讶:你打算做多少呀?
十万个吧。
那么多?
人家还有做100万的。每天500,我已经做了两万多了。
你为什么做呢?
第一是锻炼身体,第二是为了前程。
你相信吗?
是的。
正是因为对冥冥之中佛祖的深信不疑,每个人都向着佛祖居住的地方行着全身礼,全神贯注、一丝不苟、心甘情愿。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晚上九点多了,店铺关门,小贩收摊,八角街的石路上暴土扬尘。一对青年男女三步一叩,磕着等身长头从我们身旁经过。那个女孩多么瘦小啊,她渐渐落在了后面。我都感觉到她的喘息了,这么娇小的身体,怎能坚持?我上前拦住她说:你这样会把手磨破的!她笑着、喘着,说不光是手,连腿都破了,没关系的。你为什么要做这个?为了给家里驱邪呀,每天下班都来的。每天做多少呢?围八角街一圈,1000多。目送21岁的女孩瘦小的身影在夜色里消失,我和朋友都沉默不语。对神灵的信仰,使自己有如此坚韧的意志,给心灵添如此强大的力量。有信仰,真好。
那个午夜,细雨迷蒙,我们站在大昭寺禁闭的门前,几位老妇仍在继续着每天的功课。一位脑后挽髻的白衣少妇面壁端坐,纹丝不动。我无法看见她的正面,心想她一定是美丽的。这么晚了,为什么她不回家?她心中有着什么样的痛苦要用这种方式超脱?我和朋友彼此用目光询问对方。
我必须承认,此刻我的心离神很远很远。
我已经习惯在这世界最高的地方呼吸了。走在街上,步伐变得轻盈,爬上高坡,也不再头晕目眩。可是,我要走了。旅馆里,穿着肮脏皮夹克头发粘成一团的藏族小伙子,正和几个金发碧眼的年轻人闲聊,他的英语不错,把两个外国女孩逗得哈哈大笑。我不知道那个藏族青年是否会去大昭寺磕长头,可是他的母亲一定在那虔诚的行列里。为了他的前程,老人打算磕多少呢?50万、100万,或者永远?!
如果有时间,我真想再去色拉寺的石刻前,把前额轻轻抵在石头上,在心里为我的亲人们祈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