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好友在美国东部的子夜时分北京的午后打电话来,我们聊了最近的事。我说你转发来的两篇文章,没有征得你的同意,我已经贴在博客里了,想让大家看看不同的观点。她说,我又给你发去一篇,是我自己写的。
我一边打开她的邮件,一边问:海外华人的大规模游行抗议,是真的吗?





她说,当然是真的。我来美国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看到大陆来的人这样齐心,不光是年轻的留学生,各种年龄的人都上街了,包括硅谷的华人。这次游行主要是大陆来的人。
我说,在外留学的年轻一代都是改革开放的直接受惠者,与咱们的经历完全不一样,观点、感受也有很多不同。
她说,美国和西方主流媒体这次可砸了,他们不懂得,他们今天得罪和伤害的,正是中国未来一代领导人。这种伤害会留下很深的烙印。
我打开了朋友的文章,没有题目。我把自己后加的题目告诉了她,她笑着问:太直白了吧?最好含蓄一点儿。没办法,我一直就是个直白的人。她又嘱咐道:请你注明,标题是你后加的啊!因为是历史教授,她说话做事处处都要严谨,一是一 ,二是二。
下面是朋友的文章:
在国内休假时,我并没有十分理会网上流传的中国网民对西方媒体的抗议。听弟弟说北京最新的流行语是,做人不要太“CNN”了,我也不过笑笑而已。四月初回到美国后,身历其境,感受就大不一样了。
在美国生活已经20多年了,心中也清楚“中国”在美国媒体中的大致形象。负面的报道确实比较多,但所报道之事,似乎也证据确凿。有时也能读到一些正面的报道,多少纠纠偏。
对于美国媒体本身的种种问题,此间清醒的知识界人士不时有尖锐的批评。最近的一次,是披露9·11后主流媒体如何与政府“共谋” ,一唱一和地指责萨达姆“拥有大规模杀伤性武器” ,一步步将美国公众“忽悠”进这场目前已陷入泥潭的伊拉克战争。
我以为,经历了类似的一件件事后,我已经破除了对美国媒体“客观、公正”的迷信,从此能以平常心待之,也可以见怪不怪了。但这一次我还是感到了惊讶、不解和愤怒。
下面我谈谈随之而来的一些想法。
就像很多朋友已经指出的,这次美国及西方其他主要国家的主流媒体对中国奥运“圣火”(我不喜欢“圣火”的叫法,不知从何而来)传递过程中,“抗议者”和“支持者”之间在各地引起的冲突,在报道上,是有鲜明的立场和倾向性的。
4月9号在旧金山市那一天,我眼看着电视屏幕上五星红旗招展,“支持者”载歌载舞,CNN的播音员却说是“抗议者”在集聚。CNN是滚动式报道,对着同样的画面,这个说法重复了多次。一、二次还勉强可以说是疏忽,反复多次就是故意误导了。
为什么要这样?
有中国网友说CNN的播音员一定是拿着事前写好的关于“ZD”抗议者的解说词,没想到那天一下子冒出成千上万欢迎“圣火”的人,不知如何是好,只好照念原稿 。
到后来,面对声势越来越大的支持者群体,解说词终于改了,这回是一个劲儿地说,这些人是“亲中国政府”的,“中国政府一定会很高兴看到这些人在这里,”……
一旦贴上“中国政府 ”的标签,在场的每一个 “圣火欢迎者”的所做所为,就都没有了“正当性”——因为中国政府在美公众眼中缺乏正当性。
如此处置,是剥夺了在场的每一个“支持者”做为个体的“主体性”。 我的愤怒就在于此。
在一个工作日,人们或请假或旷工,呼朋唤友、扶老携幼,乘地铁、开汽车、甚至坐飞机,从四面八方赶到旧金山市中心、形成数万人的阵势——这对平日往往是“自扫门前雪”的美国华人简直是“历史性”的。
我相信,那一天、在那个场合,每个人都有他/她自己支持中国举办奥运的原因。
其实,我对国内为北京奥运作的一系列“发烧”之举,颇不以为然。对为了“新奥运”而造出来的“新北京”极不认同。龙应台关于为了十几天的奥运,国内如此大动干戈、劳民伤财的批评,我是同意的。
但事情闹到了今天这个地步,批评归批评,不以为然归不以为然,我还真是要维护中国举办奥运的权利了。
如果我住在旧金山附近,我那天一定会到场。在那个时刻,我会想到我91岁的父亲和92岁的伯父。他们青少年的记忆充满了列强压迫中国的屈辱。今天,他们不管对中国政治现实有多少不满和批评,能活着看到在自己的国土上举办奥运,他们都倍感欣慰和自豪。
若干年前,老父亲给自己定的目标,就是要活到2008,在北京看奥运。
写到这儿,我在流泪。父亲目前身体严重衰竭,我祈望他能看到那一天。
我们每个人,基于自己的生活经历、生命体验和来自前辈的历史记忆,形成了自己对事物的理解和感悟,产生了自己的情感,岂是用一个“亲中国政府”的帽子能罩住的!岂能如此轻率地一言以蔽之?
而问题恰恰在这里。
承认和尊重不同于自己的人群,承认和尊重他们具有因不同的历史、文化而形成的对世界不同的理解和感受的权利,这不正是西方自由主义的核心吗?
在电视上看到法国一个支持ZD的人,不但喊出“Free Tibet!” (解放西藏),紧接着又喊出 “Free the Chinese!” (解放中国人!),一下子让我想起了少年时代,教育我们要“解放世界上2/3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的人民”。
We’ve been there。
这种极度的无知、傲慢和强烈的道德优越感是从哪里来的?
在所谓“全球化”的今天,在物资和信息全世界流通的时代,为什么人与人之间的沟通和理解仍然存在着如此巨大的鸿沟?
旧金山“圣火”传递几天之后,大约是听到了一些华人对美国媒体报道偏颇的批评,一个美国电视评论员的辨解是,奥运“支持者”没有“narrative”(故事), 言外之意是,“抗议者”是有“故事”的——抗议中国政府对西藏的镇压,支持西藏独立。而这就是美国媒体希望公众听到的“故事” 。
我承认ZD示威者有他们要说的话。只要是用和平理性的方式,他们有表达的权利。
但为数众多的华人,就没有话要说吗?就没有“故事”要讲吗?事后,不只一个人提到,在场的美国媒体,一味追踪报道ZD示威者,而无视庞大的华人群体,以至于有的华人主动到处找媒体要求他们采访,却遭受冷遇。
我虽没在现场,却完全能够体会人们由于遭遇不平等待遇而产生的屈辱感,由于被剥夺了主体性而生出的愤懑和压抑。
这次海外华人(简直成了“海外兵团”)各种形式的抗议此起彼伏,欲罢不能,和很多人心中的屈辱感、愤懑和压抑应该是有关系的。
中国改革开放30年了,成就和问题都有目共睹。
对改革开放了30年的中国,用“共产主义”这个词来概括形容,离谱儿离得太远了点儿,和每个普通中国人的生活体验也不搭界。
但在美国主流媒体,每当提到中国,都忘不了捎上这个词,而且往往只用这个词。
而“共产主义”在此间就是“邪恶”的代名词。
扣上这顶红帽子,中国这些年来在社会和政治领域一点一滴的开放和进步,就都被抹煞掉了。被抹煞的不是别的,是国内的仁人志士们、平民百姓们艰苦卓绝付出的努力和取得的成就。
中国确实有太多太多的问题,也确实有着实实在在的进步。如果希望中国好,应该肯定、珍视这些进步,而不是贬低和抹煞。
要想“读懂”中国,就要先接受中国是个有自己历史和文化传统的国家,不能事事用“西方”的尺度衡量。中国的发展也要走一条适合自己的道路,而不能照搬他国。
最近美国一家公共电视台谈话节目主持人在上海主持了每天两个小时、长达一个星期的关于当代中国的访谈节目。之前我对这个节目抱有期望。在当下中西方关系敏感时刻,如果这个节目能让西方听众多了解中国各方面现状,多听听中国各方人士的想法,就是做了件及时的大好事。
结果,我失望了。
这个主持人不善于倾听。当中国被采访者的观点与他不合时,他要么打断,要么在评论中加以贬低,若干次可能成为有意义的观点交锋,都在中途夭折。一个星期下来,主持人成功地坚守了自己的“尺度”和“框架”,相信他对“共产主义中国 ”的刻板印象没有任何改变。
由此可见,真正的对话何其难也!
中国在很多地方是西方的ultimate “Other” (几乎是绝对意义上的“他者”:意识形态、历史、种族、文化等等)。在世界面临环境、价值、宗教的各种矛盾冲突中,特别是在美国面临经济、金融、军事等等危机的情况下,中国这样“非我族类”的大国日益发展强大,无疑地给以西方为主导的当代世界造成了前所未有的冲击。
到底如何在这个我们共有的、资源匮乏的小小地球上和平相处,是我们面临的共同难题。
我们有智慧解决这个难题吗?
我真的不知道。